第44章 第44章
作者:山伏大宝      更新:2022-12-26 05:32      字数:4495
  从高山草原进入阔叶山林,法滋一直领路走在最前面,离开陇山牧场三日有余,他们从未遇到过可以歇脚的村落,或者冬季上山的猎户。

  柴三妙发现法滋选择的是一条极其偏僻的路径。

  还是个男孩儿的法滋,一丝不苟,经验老道地将整支队伍带出危险的包围圈,李雘很信任他。

  “原来法滋是你的人。”她问。

  “算是吧。”他答。

  李雘的暗桩接二连三地在她意料之外。

  那李雘岂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买禁书,她还当面撒谎,他也不揭穿,故意看她演戏,“你一直都知道我去西市的目的。”

  大氅下,他握住她的手,“你要寻的那本图志跟安西舆图密切相关,西市胡人的案子,我不希望你牵涉其中,你说自己是去找猎户买鹰隼,便是买鹰隼,正如我意。”

  他让崔湃侦查西市舆图案,直接隐下她现身现场的细节,就是想将她彻底摘个干净。

  李雘在保护她。

  当日也是他的出现,才从歹人手中救下自己。

  “你那日为何在西市?”柴三妙终于问出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李雘说:“我本是去见谢潺,讨论关中五姓的最新动向,一眼就看到你在坊街上追赶一个胡人,也巧,由胡人牵扯出安西舆图的暗网,也算你的功劳。”

  崔湃查出西市里安西舆图的交易跟岐州有关,法滋于数月前先行至岐州,以训鹰猎手的身份,在各个部族聚居地暗访,如此有机会熟悉到陇山地形。

  暗桩这门活计,柴三妙觉得法滋年纪不大,却入行多年,想来生活不易。

  “他不是为了钱,他是在报恩。”

  “你救过他?”

  李雘淡淡地笑,“不是我,他的恩公另有其人。”

  柴三妙与他共乘一骑,前方雪地塌陷,一道暗沟,李雘单手持缰,圈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

  夹腿马腹,骏马腾跃而起,跨过暗沟,着地。

  大氅下两人曲线贴合,撞在一起,李雘的身体并不柔软,清晰地肢体接触,让柴三妙意识到自己等同于跨|坐在他大腿上。

  她尴尬地往前挪动,想留出空间,李雘在她身后沉声制止,“莫要乱动,雪深路陡,人迹罕至的深山里,本来就不好走,忍耐一下。”

  “坐好。”一声提醒,男人驾着骏马小跑,踏入浅流冰溪,飞溅起冰花。

  马下河床碎石的颠簸,让柴三妙不得不抱紧男人手臂,真怕自己跌进冰河。

  罢了。

  李雘弯了嘴角,即刻下令全队提速。

  这样就很好嘛。

  法滋选了处背风的宿营地,侍卫们极快搭起过夜帐篷,柴三妙喊累,表示自己要先休息一下,李雘说也要休息,跟脚走到帐篷里,没过一会儿,就被柴三妙毫不客气的轰走,李雘一直笑。

  远处的拓跋宏见到这情形,惊了。

  也不是没见过李雘和美人出双入对,只是处处打别人主意的模样,还真是第一次见,怎么跟初尝情爱、死缠烂打的小子一个路子?

  想他昔日在灵州当李四官的时候,可是万花丛里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流潇洒。

  图翁放好百宝药箱,一抹胡须,不觉稀奇,柴家这孩子,是李雘第一次带到他前面的女子。

  一路奔波,柴三妙真累了,一觉睡到太阳落山,篝火燃起。

  李雘不得不进帐篷叫醒她。

  她睡得极香,长发披散,娇弱的模样让李雘坐到毛毯上就起不了身,挨着她躺下。

  像是习惯了男人的亲近,睡梦中的柴三妙自动搂住他的脖子,李雘的喉结动了,低头亲吻梦中小孩儿微启的唇,感受到她本能的回应,忍不住加深力度,索要更多。

  柴三妙在李雘吻中醒来,“天黑了?”

  “嗯。”李雘在她身边,用手描摹她的轮廓。

  她像只慵懒的猫,舒展身体,引得李雘倾身而上,忘了他本来的目的,完完全全沉迷于毛毯里的温存,他很后悔,后悔没有早点入帐来陪她。

  感官在暗夜里显得敏锐,勾连起白天共骑的回忆,那些琐碎的喘息和触碰,在心底生出小小的爪子,一直挠着,李雘蹙眉,他想,他一直都想。

  他不断的警告自己,她肩上还有伤。

  柴三妙毫无招架之力,呜咽讨饶,“……我,饿了”

  李雘叹息,躺平,放她翻身坐起,他轻抚她后背的长发,乌丝从指间穿过,缠绕住指尖,也绕住了他的人,无数个夜里,患得患失的滋味纠缠难去,是他从未有过的不可控制。

  柴三妙简单梳个发髻,回身对上李雘幽深双眸,他不说话,也道尽了所有的想法,可是,不该在陇山山野,不该在撤退的路上。

  现在,不是时候。

  李雘拉着柴三妙起身,“走吧,出去夕食。”

  她这副小身板必须补充体力。

  营地里升起大大小小数堆篝火,各自围着篝火烤炙食物。

  柴三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猎到山兔和河鱼,柴三妙跟着李雘、图翁、拓跋宏坐在一起,唯独没看见法滋的身影。

  “法滋哪去了?”

  拓跋宏正从亲卫的手中接过一包窝窝馕,边打开边说:“法滋办了正事就回来。”

  他瞧了眼天色,“快了。”

  拓跋宏将窝窝馕首先递给李雘,再分给其他人,柴三妙拿在手里下意识就咬了一口,硬得崩了牙齿,她捂了嘴,看笑了一圈人。

  “这可比不得长安城里芝麻香饼,行军干粮,重在管得久,制作的时候水分就少,方便保存携带。”

  李雘将窝窝馕撕成碎块,放进土陶碗装的山雀汤里泡着,直接递给身边的柴三妙,将她的饼子拿到自己手里。

  柴三妙理所应当的享受李雘的服务,看得拓跋宏目瞪口呆,李雘何时伺候过女人?闻所未闻。

  他揶揄道:“女冠手里的山雀汤香不香?”

  柴三妙喝了一口,“香啊。”

  李雘拿碎饼块扔他,“吃你的。”

  拓跋宏一个壮汉,一脸谄媚的笑,将碎饼捡起来,“谢‘大家’赏赐。”

  柴三妙正吃着山雀汤饼,李雘从腰间蹀躞上取下匕首,又将兔肉分割成小块,串在削尖的枝条上,插在篝火边的土里烤炙。

  “为何不直接放在篝火上方,像西市的食摊那样?”

  “篝火火大,火焰上方温度太高,容易烤糊,立在火堆旁,反而受热均匀,口感更好,边州多见此法。”

  李雘说这是少年时在灵州(银川)学的,不过那个时候是在沙漠戈壁滩里烤。

  贺兰山下的灵州1,是少年李雘成长的全部记忆。

  她好奇他是怎么过的,“跟谁学的?”

  李雘用枝条点点对面啃肉的糙汉。

  文王一家外放去了灵州,人生地不熟,少年李雘根本没有朋友,受冷落的皇子皇孙,空有名头,本地氏族根本不会热络。

  拓跋宏不一样,他爱跟李雘玩,拓跋宏说当初还不是看到李雘得脸好看,灵州找不出第二个五官像李雘一般精致的少年郎。

  玩熟以后,才知道李雘打起架来如何凶悍。

  他们一路打野玩耍,一路刀枪剑戟,他陪着李雘重回大明宫,以左千牛卫将军的名号守在帝王侧。

  难怪李雘化名李四官,要说自己出身灵州拓跋氏,背后藏着这层渊源。

  肉串滋滋冒油,不断滴落,李雘熟练的换面,又从拓跋宏鞶囊里要来孜然、胡麻、湖盐,撒在肉串上,觉得时候已到,提起一串放在宽叶上递给柴三妙。

  肉香混合着料香,扑面而来,柴三妙边吃边听他们聊灵州的过往。

  图翁也是李雘在灵州认识的。

  他登基后本想让图翁进太医署安享晚年,可是图翁不愿意,他说大明宫里并不缺医师,自己还有些手艺,希望能留在长安城的街巷里,让付不出文钱的百姓有处可去,也算替‘大家’看顾着大唐黎民。

  李雘准了,图翁不愿入大明宫,李雘就时不时溜出宫去看望他。

  柴三妙第一次觉得李雘其实是个长情之人,所以他们才会愿意陪在他身边。

  可另一方面,他又对大明宫里的女子很薄情,这很矛盾。

  图翁又聊起李雘和拓跋宏少年时每次都弄得一身伤口来找他医治。

  难怪,柴三妙回忆起第一次在夯土医馆见到图翁的场景,他苦口婆心的规劝李雘:少惹是非,少打架。

  拓跋宏替李雘开脱,“男儿打架、狩猎,绝非无用。”

  当今天子登基后不仅爱击鞠,更以呼鹰逐兔为乐,柴三妙在长安时便屡次听闻,圣人常于渭滨狩猎,多邀善猎者作为“猎师”,与他一道偕马臂鹰。

  世家子弟莫不锦衣鲜华、手擎鹰,朝野市井狩猎声势极盛。

  如今李雘亲口告诉她,狩猎并不简单。

  “要求猎者要懂得骑术、箭术、刀术、武术,更甚者,与猛兽较量时隐蔽布阵的战术。狩猎是个人武艺与集体竞技的综合发挥,禁军卫队在围猎时的大规模出动,乃是练兵的重要途径,综合训练士兵的体能耐力、胆略战术、抓捕技巧。”

  狩猎,犹如行军布阵。

  拓跋宏信心十足,“这一战,扶风马氏输了。”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莫要轻敌,”李雘忠告拓跋宏。

  法滋从暗夜里显身,手上架着一只鹫雕回来,他径自走向李雘,递上鹫雕爪子上取下的信笺。

  信笺上报,留在杉林里的暗卫探得马廉的动向。

  马廉那方因暴雪与独孤淳和马佩玉断了消息,已加派人手四处寻找,并向雍城传信,抽调守军上山搜寻。

  拓跋宏问御史中丞还能扛几日,李雘估算最多顶十日。

  柴三妙这才明白三日来为何没有追击他们的人?

  因为谢潺拖住了马廉的主力。

  就算独孤淳与马佩玉遇险,马廉宁愿远抽雍城守军,也不愿放弃围剿谢潺。

  陇山峡谷,地白雪色寒,飞鸟难越,更何况是人。

  折冲府参军将行军干粮分派到士兵,已经所剩无几,他忧心忡忡地将现状禀告上峰,佐将们来到御史中丞帐篷前,看见谢潺竟然自己跟自己对弈。

  这位神仙怕是不知道他们即将物资耗尽。

  谢潺听了众将领的汇报,只道一句,“慌什么?”

  当然慌,众将皆知军需不足乃兵家大忌,“不知御史中丞有何良策?”

  谢潺抽出一张羊皮卷,丢给他们,“尔等各自领队,按照图上所绘地点去挖。”

  佐将们摸不着头脑,还是领命去了。

  待找到地方,真挖下去,没想到竟然从雪地里挖起来各类食物,药物,以及防寒保暖的军需用品。

  显眼一瞧,便知是有人提前做了筹划,知道自己将进入陇山峡谷。

  佐将纷纷对谢潺崇拜起来,“御史中丞真料事如神也。”

  谢潺起身走到幄帐外,立在苍茫雪色中,点点扬花,片片鹅毛。

  密报传来马廉调动雍城守军的消息,他要为李雘争取更多的时间。

  篝火旁,拓跋宏起身,“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李雘却递给他一串肉,气定神闲地表示,“十日足已。”

  李雘下令暗卫兵分两路,一路散在陇山里,截断马廉搜寻独孤淳和马佩玉的信息传递,另一路跟着他和拓跋宏前行。

  柴三妙:“你们要去哪里?”

  “不是你们,是我们。”李雘纠正她,并给出答案,“重返雍城。”

  “雍城?”

  柴三妙本以为他们将一路东去法门寺,与吕元赤汇合。

  “不仅是牵涉岐州的安西舆图大案,仙游观里的女冠到底是谁?你不想知道吗?”

  她当然想,“怎么回去?李都尉的身份此刻并不好使。”

  李雘让她无须忧心,去了便知。

  原来李雘不仅仅是为了逃离马廉的圈套,返回雍城调查真相,才是他的目的。

  马廉不会料到,李雘调虎离山,杀出一记回马枪,直捣扶风马氏的老巢。

  兵不厌诈,这才是李雘冒险以谢潺做重饵的意义。

  万里云淡,风雪满路,山回路转,踪迹难觅。

  马廉期盼的暴雪,最后成就的却是李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