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深宅大院的一处小角门边。

  “好孩子，这把糖你揣好了，快点叫二丫姐姐到这儿来！”

  “恩，放心啦二小哥，我这就给你喊人去。”

  七八岁的孩子掩上门，一溜烟地钻进花丛不见了。

  过了一阵子，角门再开开，一个十五六的女孩子，细瘦细瘦的，脸还没有黄小二的手大。

  青白着脸像被水浸了几天似的：“二小，你喊我啥事儿？”

  “二丫，你答应我先别慌哈，我和你商量事儿来的。”

  “啥事儿我慌啊，你说。”

  “二丫，你奶奶给你爹从牢里接出来了，你知道不？”

  “知道，我和妹妹们说了，躲着别回家。”

  “恩，那你知道你二叔一家和三叔还在牢里吧？”

  “知道，多亏了府衙的大人们英明！”

  “傻丫头，那你觉着，你奶奶能不闹腾？”

  “闹能咋，三丫和四丫的例钱我爹糊弄走了，我和五丫的钱他伸不上手了，他要钱，再把自己五六年的例钱都支出去呗！”

  “你真憨实，你爹要不自私，你大姐和六妹能没了？”

  “二小，你赶紧说，到底咋了？”

  “你奶奶哭天抢地地折腾，逼着你爹把你二叔一家和三叔赶紧买出来。你爹没处偷没处抢的，被你奶奶骂的没法，就揪着你娘……”

  “我娘咋啦？！”

  “你看你，我说了你别慌，这还没说甚了你就急成这的。”

  二丫瘪住嘴，收回掐着黄小二胳膊的手，眼睛里已经憋着泪水了，直直盯着黄小二。

  那意思，我刚才毛躁了，不该掐你，你说！

  “咳……”

  黄小二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搓着手继续说：“二丫，你爹被你奶奶逼得狠了，要卖你娘，你也知道你娘大着肚子，怎么卖？所以你别急，你娘卖不了！”

  “恩呜呜……”

  二丫应着，抬手捂住嘴，泪水哗哗地从眼里往下淌。

  看得黄二小直心疼，眼睛也酸涩的难受：“我过来是赶紧通知你一声，你爹的路数不难猜，接下来估计就得把你们姐妹几个卖了……”

  “我和妹妹们在主子这儿，他哪儿能说卖就卖？”

  “憨丫头，你们几个是仆从，没有卖给主子当奴，你爹卖你们一句话的事儿！”

  “啊？那意思我求了五小姐也不成？”

  “不是不成，是要么五小姐买了你，要么你爹和族里主子说了，把你们几个接回家，怎么卖随他！”

  “呜呜，那哪儿是我爹啊，呜呜……”

  “二丫，你先别哭，你听我说，你爹要是有良心，把你们几个卖给郑家都是好的，怕的是你爹自来就没心！和你大姐一样，为了多几个钱，卖到不知道哪儿去！”

  “咳……咳，二小，你说，你帮我想想，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照你的意思，我赶紧求着五小姐先把我们买下来？”

  “那是个法子，不过就怕你爹直接和族长去要你们姐妹去，族长和你爹一处长大的，估计受不住你爹狠求，族长要发话，五小姐也扛不住！”

  “那你说怎么办？”

  “二丫，你得下狠心了，真的，你去府衙里，求着自立门户，从你爹那儿把自己摘出来先！”

  “自立门户？还有这说法？那我三个姊妹怎么办？”

  “你先顾住你呀，嗨，急死我了。先说自立门户的事儿，你今年十六了，你家又没长男，你大姐没了，你算长女，你申请自立门户，和你爹另过。”

  “哎哎，我愿意和我爹另过！”

  二丫用手把泪揩干净，认真地听黄小二支招。

  “你申请时候，和府衙的案头说说好话，求着请案头准许，把你三个妹妹放到你名下，这个得看案头可怜不可怜你们了，按规矩，好像不太可以。”

  “我求，我把头磕没了也求！”

  二丫瘦得只有一双眼了，里面闪着决绝的希望。

  “二丫……你别回家去哈，悄悄儿的去办，万一给你爹知道了，一点希望都没了。”

  “二小……呜呜，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咱一小儿一块长大的，你差不多和我兄弟一样了，呜呜……”

  “不哭、不哭……嗨……”

  黄小二笨笨地想抓自己袖子给二丫擦眼泪，可是半道上自己的泪也下来了。

  “二丫，我没把你当妹子，我和我爹说了好几回，想娶你到我家的，我爹妈也待见你，就是怕你爹和你奶奶闹腾，一直没敢张嘴……”

  “呜呜……二小……呜呜……”

  “傻丫头，你别难受，万一你这事儿办成了，再求着五小姐，我爹娘也使使劲儿，说不准咱俩真能过，还有，你听了别慌啊，这事儿你早晚得知道，你知道了也好下决心。”

  黄小二拿袖子把脸擦了一遍不行，再擦一遍。

  “恩，你说，我就算要还你这份恩情，也不能这会慌。”

  “二丫，你娘被你爹揪着卖的时候，你奶奶在跟前撺掇着，你爹发脾气，你娘还有身子……当下就没气儿了！二丫……二丫！”

  黄小二说着，本张着胳膊预防二丫气疯了当下就跑出去。

  没想到的是，二丫一口气噎住，软软着倒了下去。

  黄小二一个胳膊揽住，还没一袋子面沉，心里难受的不知道怎么个说法。

  守门的婆子背地里听了个一清二楚，听动静不对了，抹着眼角跑出来，从黄小二的胳膊里接过二丫去。

  “你走吧，已经进来一趟了，顺道把二丫那三个妹妹都嘱咐一回，五丫还明白点，另外那俩和她们娘似的，闷葫芦。二丫我照看着，没事，这孩子身子亏久了，被这事儿一下给撅住了。”

  “哎，那五婶子费心了，我去给那几个知会知会。”

  黄小二抽着袖子走了，五婶子把二丫抱着到了耳房，拿出自己的碗，兑了一碗红糖水，慢慢就着嘴，给二丫灌了。

  灌一下，用手抚着胸口顺下去。

  直过了小半个时辰，水也灌完了，二丫也缓过劲儿来，软着身子哭。

  “二丫，苦命的孩子，咱们都是受苦人家，你试着按二小的办法走一走，实在不行，求着五小姐，怎么都比卖到不知根底的地方去强。”

  “恩……五婶子，我在您这儿歇会，一下子没劲儿……起不来。”

  “不急不急，你们家的几个女子，没一个随了你爹他们家的，都是好女子，可惜了的，要放到别人家，一个个的早就被人定走了。”

  二丫抱住五婶子的胳膊，泪水一会就浸湿了五婶子的衣裳。

  五婶子一下一下地抚着二丫的背，想起自己的闺女来，长长地叹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