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8 章
作者:原味麻薯      更新:2023-09-25 17:23      字数:4440
  并不知道原身此世这二十五载的种种经历已经被远在万里之外的某人扒了个一干二净,待到正月十五一过,身体渐渐康健的陆琛总算是摆脱了喝了整整小半个月的苦药、从床上下了地。

  所谓人一旦被困在室内太久,便会静极思动。在陆琰看来,他的这位大兄乍一恢复自由便整个人如陀螺般地开始转了起来、恨不得天天都能挂在府城的大街小巷里闲逛,仿佛这户外的空气都要比青阳观内香甜不少。

  正好,上元节一过,随即而来的便是正月二十的天穿节。

  天穿节的当天,陆琛不仅早早就出门去坊市买来了煎饼,按习俗仔细地用红线系了、让身为陆家长女的陆芸亲手将其高高地撂到道观客舍的屋顶上;还从成衣铺子里将几l日前预定给弟妹三人的新衣取了回来,让他们在浸泡了菖蒲艾草的浴桶中好好除尽了身上去岁一年积攒的污垢、每个人都香喷喷地换上了崭新合身的衣袍。

  自父亲去世后,陆家的姐弟三人便再没如今天这般过过一个像样儿l的节日了。

  是以,面对陆琛精心营造的节日气氛,陆芸陆琰一时间竟愣在了当场、有些无法适应,反倒是年纪最小的陆芙最先响应,青阳观的客舍中很快就被她银铃般的笑声充满。

  ——当陆芸高高将手中系着红线的煎饼扔到屋顶上的时候,一旁高呼“补天穿咯”的人中就数这小丫头的声音最大。

  孩童终究无忧无虑,只会因此情此景心中充满了欢乐、如一只羽毛蓬松的小雀儿l般环绕在带给她快乐的陆琛身边“咯咯”地笑闹;一旁的陆芸却在扔出煎饼后飞快地扭头擦去了突然涌上眼眶的热泪,心中一片酸涩。

  前世今生的记忆仿若不息的浪潮,在脑中翻涌上来又飞快退去;陆芸不由得抚了抚自己身上这一套新裁的鹅黄色春衫,手中所触及的布料细腻又柔软。

  被衣衫衬得如一朵明丽的报春花一般,少女泪中带笑。

  去年的天穿节,她还在站在陆家空空如也的灶台前久久地发呆——家中甚至连煮饭下锅的豆米都紧张无比,怎么能有余裕准备能够扔上屋顶的煎饼?至于沐浴换新衣,那更是完全的奢望。

  但没想到自今年开始,因为那人,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远远看着那个正在抱着小陆芙轻轻抛举、丰神隽永得仿佛不似此间之人的白衣青年,陆芸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抑制不住。

  也许,大兄他真的没有骗我……他真的有在努力学着做一个好兄长。

  不,陆琛这个突然转了性子的兄长甚至好得过了头、好得令人感到有些不安。

  道观客舍的木门吱呀一开,从屋内走出的陆琰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春服——那是一身藏蓝色的胡服劲装,甚至还在束腰的腰带处额外预留了悬挂佩刀佩剑的暗扣,衬得少年愈发腰窄腿长、英气飒爽。

  一身新衣、手里拿着陆琛递过来的迟来的压岁钱,陆琰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以这般他两世以来从未感受过的善待来看,若是陆琛对他有所图谋,接下来他这位大兄把他发卖给人牙子他也不会感到有多意外了。

  陆琛当然不会将他卖给人牙子。

  “感谢阿琰和芸娘这些天对我的照顾,抱歉之前因我生病误事、让大家连府城中的除夕庙会和上元灯节都未能参加,今日正好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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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闻陆琛此言,陆芸的双眸中却盛满了期待,但随即很快就再次黯淡了下去。

  虽然景朝对女子上街一事并无严禁的规定,但江南这边的民间却已自发性地约定俗成,除去元正、冬至、寒食、清明等官方规定的节假日,但凡家教严格的贵女都不会在外抛头露面。

  十数年如一日地被陆父以大家闺秀的标准严格要求教养,陆芸自然也明白自己必然是无法上街出游的,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然而,下一秒,垂下头的少女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顶雪白带纱的帷帽。

  顺着那支捏着帽沿、比雪纱还要莹白的手腕向上看,陆芸看到了自家兄长带着笑意的脸。

  “当然可以!只要你想【走出去】,只要我还活在这世间一日,大景之内便无人胆敢拦你……”耳畔传来那人清冷温柔的声音,却是给了她一个与父亲截然相反的回答。

  春日灼目的阳光下,她的大兄整个人仿佛在发光一般。

  即便是许多许多年后,就连身体都已经垂垂老朽,陆芸也未能忘记今日眼前的这一幕。

  站在烈烈的金色暖阳之中,向她伸出手、一把将她拉出世间藩篱的青年比这日光还要耀眼。

  东风将他的话语送到少女耳边,他说——

  “毕竟,你可是我陆琛的妹妹!”

  虽然地处吴州,

  ()  天穿节并没有如除夕上元那般热闹;但相较于平日而言,今日府城内的坊市还是增加了几l分节日气氛。

  前往役所的一路上正好能穿过府城内最大的坊市。顺着李公堤行至龙津桥,沿路两侧的店铺食肆及当街叫卖者络绎不绝,整条街都飘荡着食物的香气、令人口舌生津。

  大概三乘车架可通过的青石板路上多得是售卖时令蔬果的小贩,韭黄、旋切莴苣、生菜、西京笋等沾着露水的菜蔬用草绳一捆、在板车上堆得高高的,煞是整齐好看;更有腰系青花布手巾的街坊妇人在酒肆中为酒客换汤、斟酒,托卖炙鸡、熝鸭、羊脚子、姜虾、酒蟹等下酒菜的商人穿梭其间。

  无论是热气腾腾、刚出炉的鳝鱼包子,用鸡皮、腰肾等下水炖做一锅的杂煮还是鱼头冻、鲊脯之类的冷切拼盘,统统不过十五文钱便能混个肚饱;但更得小陆芙和陆琛心意的,当属那些花样繁多的甜食果子——

  甘草冰雪凉水、红豆冷元子之类的加冰冷点即便是在冬日也十分受人欢迎;更不用说那用梅红匣子盛储的香糖果子、蜜煎雕花、林檎旋之类的干鲜果点,真真是这个也想吃、那个也想尝,让游人挑花了眼。

  不提已经左手松子南枣糖、右手水晶脍,还眼巴巴地站在点心铺前迈不动腿的陆芙,单是喝了半月苦药的陆琛也想吃点甜的去去嘴里的苦味儿l。

  于是,银钱如流水般地从举人老爷的手里散出去,换回大包小盒的各色甜咸冷热小食。

  只可惜,陆举人嘴刁又眼高胃小,过甜过油的诸多点心只浅尝几l许便再吃不下,于是这些食物最后大多都进了陆琰的肚子里——

  还好陆琰正值还在长身体的少年期、食量正是最大的时候,才能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地全部吃下;但吃了如此多的甜食也着实令他感到有些发怵。

  某一刹那,少年甚至感觉自己就要将整整两世的甜全都在今天一气儿l吃尽了。

  也就是在此时,陆琰发现,自己的这位大兄实在是不会持家,而且对于两个妹妹更是溺爱到了极点。

  不论已经年长懂事的陆芸,年仅六岁的陆芙不懂得抑制自己的口腹之欲,陆琛竟然也纵着她,无论她要吃什么点心都买来送到她的面前。

  他的这位兄长本就有着世间极为罕见的一副好相貌,在人群煞是显眼、直惹得往来游人频频注目;如今却完全沦为了给小妹悬挂点心盒子的衣桁,脾气简直好得惊人。

  殊不知,此时的陆琛也沉浸在养女儿l的新奇体验中无法自拔——算上之前三世年龄的叠加,哪怕是重生过的陆芸在陆琛看来年龄也足够做他的女儿l。

  在陆琛看来,只因为一点小确幸就直接好感度飞涨的自家两个女孩实在是过于乖巧懂事了,给她们买点儿l点心甜甜嘴又怎么了?

  颠了颠怀中陆芙比同龄女孩还要瘦弱些的身体,慈父心上头的陆琛只恨不能立刻将其喂得白白胖胖才好;若是回到他财力充足的蓝星那一世,他怕不是会将陆芸和陆芙宠到天上。

  所幸的是,在可惜没能生得一个女儿l身、被自家兄长当成了来者不拒的自动饭菜处理机的陆琰就要彻底吃不下之前,这条长长的坊市总算走到了尽头。

  此时,陆家一行四人的肚子都已经被小吃填饱,估计今日都已经无需再吃晚食了。

  时值春日,江南正午的气温已经开始升高。离开了人流密集的坊市,陆琛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水,将一直抱在怀里的小陆芙轻轻放下,让她拉着陆芸的手自己走一会儿l、顺便消消食。

  却没成想,已经被诸多零嘴儿l彻底收买、对陆琛的好感度直接暴增到了几l乎满格的陆芙竟不愿离开陆琛的怀抱。

  猫儿l似的小姑娘露出一副可怜的模样,也不哭闹,只是一味地拉着陆琛雪白的前襟、求她的大兄能再多抱她一会儿l。

  小孩子的喜恶最是直接不过。在今天的小陆芙心中,这个即能让她吃到各种美食又对她无比温柔的漂亮大兄的地位暂时压过了一旁的阿姊和二哥,直让一旁的陆芸哭笑不得,令陆琰大呼其“小没良心的”

  。

  可陆琛此世的身体实在是过于虚弱、实是无法再抱小妹。最后,还是一旁的陆琰将陆芙接过、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让她骑大马才哄得小姑娘脸上又露出了笑模样。

  “……你这般娇惯我们,其实并非好事。”

  看了眼身旁正在揉自己有些酸痛的双臂的陆琛,少年的双眸中满是复杂。

  前世并未与自己这位大兄长时间相处过,他竟不知道陆琛会是这般一副宠溺弟妹的性子。

  他对他们这般好,简直令他前世的那些记忆宛如假的一般。

  “我也不会日日这样。”听出了陆琰的潜台词,陆琛笑着摇摇头,“只不过今天时值佳节、值得庆祝,自然要让大家都过得更开心些。”

  “可一年有那么多的节日,同样的节日明年还会再来……”陆琰微微皱眉,还想再说什么,却直接被陆琛往他嘴里丢了一颗消食健胃的党梅,登时酸得他的那张严肃的小脸儿l都扭曲了片刻。

  “虽然你说的没错儿l,可独属于你们十五岁时的天穿节却是独一无二的。”身为令陆琰酸得倒牙的罪魁祸首,那人笑着捏了捏少年鼓起来的脸颊,“日后,你们当然还会有十六岁时的天穿节、十七岁时的天穿节……可它们都不会再与今天一般了。”

  还未等陆琰消化完口中的酸梅和陆琛话中的意思,役所便已近在眼前了。

  受前世被强行征兵、押送离乡的影响,陆琰对此处留有的记忆便只剩下了痛苦和恐惧。

  虽然之前因更改此世的命运而感到兴奋、恨不能立刻来到这里,可真的时隔一世再一次站在役所森严肃穆的大门前,少年的身体却不由得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上辈子在此间上演的诸多情景再一次被他记起,被食物填满的胃袋开始翻腾、让他想要干呕。

  走在他身旁的陆琛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用干燥温暖的手掌揉了揉他的头。

  “好了,不要想太多,小孩子就要有个小孩子的样子。”将他今早好不容易梳好的头发揉乱,那人先一步挡在他的身前,正面迎上了前来质询的兵士。

  抱着小妹站在陆琛身后的阴影里,恍惚间,陆琰眼前混于一处的前世和今生自这一刻起开始彻底分割、就此再不相干。

  前世种种于陆琰来说就仿佛一场久久无法转醒的噩梦,可如今,这场梦终于到了可以醒来的时候——

  洒满役所地面的鲜血碎牙;同行役兵被扭折卸下的四肢;负责押送劳役的军官手中那条“咻咻”作响的皮鞭;第一次上前线时因怯战后退被督战官亲手鲨死、以儆效尤的同袍……无数画面在陆琰的眼前闪现,却又全部如泡沫般消失。

  最后,仅剩下站在自己身前的青年那虽然瘦削但笔直如青竹一般的背影。

  下一刻,那青年对他说。

  “别怕,一切有大兄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