琨境皇城里春雪初霁, 碧空如洗。

  “往年这个时节，天气应该已经暖和起来了, 也不知道今年是怎么回事, 昨日又下了一场雪, 宫人们还没来得及打扫……哎呀，顾仙师小心地滑……”宫中的大太监德公公笑呵呵地为顾清盛引路。

  顾清盛有些好奇, 不着痕迹地往四周看。如今虽是初春，但御花园里灵气充裕，已经是一片繁花如锦的景象。台阶边缘却还有些尚未消融的积雪，别有一番意趣。

  春风拂面，绿柳如烟。远处似乎有人在奏乐, 仙乐袅袅，顾清盛不由得向那个方向看了几眼。

  “再往前走, 便是设宴的春明湖。今日陛下亲临，王爷与各皇子皆在座，”德公公提醒道，“不能携带刀剑入席。”

  顾清盛闻言皱了皱眉, 说道：“我的剑从不离身。”

  德公公笑道：“顾仙师把剑收到乾坤袋中即可。”

  他知道顾清盛的剑从不离身，或者说，天下很少有人不知道。

  大名鼎鼎的金悬剑主，一剑断生死的小剑神，剑门门主的小徒弟, 十七岁入元婴的天才。

  有谁没听说过他的名字和事迹？有些人生来就是让人仰望的。

  顾清盛的名声太大, 出身又高, 连皇帝也听说过他。这次顾清盛来琨境皇都，原本是因为一些家族事务，皇帝听闻后，特地邀他入宫赴宴。

  走近了春明湖，丝竹乐声更加清晰。又穿过一条小路，眼前景色骤然开阔。

  宫女们一身轻纱，侍立周围，看见德公公与顾清盛，一齐行礼。顾清盛也终于看到了丝竹之声的源头，原来是正有乐师奏乐，舞女们翩然起舞，衣裙飞扬如同盛开的优昙花。

  顾清盛的目光从席间扫过，余光看到一位白衣少年自斟自饮，随手摆弄着一枝探到身边的迎春。不知怎的，顾清盛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他几眼。

  顾清盛感受到场中目光顷刻集中在他身上，坦然自若地向年迈的帝王行礼。

  元婴期的修士有见君不跪之权，更何况以顾清盛的身份地位，去哪里都是被礼遇的。若不是他年纪尚轻辈分不高，恐怕场中有人还需向他行礼。

  毕竟皇族只是普通百姓的皇族，若是以修士的眼光来看，顾清盛出身的顾家与轩辕氏同属五大家族，在座的皇子并不比顾清盛身份高贵。如果以修为分高下，顾清盛的天资更是要比这些人出色的多。

  顾清盛应答不卑不亢，引得皇帝连连称赞，令人引他入席。

  “顾家的儿郎果然如同良才美玉，名不虚传。”皇帝笑道。他瞥了一眼席间诸位皇子，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顾清盛有些惊讶的发现，他的位置正好就在自己刚刚注意到的白衣少年的旁边。

  不过对方没有看他，正与其他人交谈。

  顾清盛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等到他们谈完。白衣少年好像察觉有人一直朝他的方向看，才扭头，与顾清盛目光交错。

  “我是顾清盛，”顾清盛突然一冲动，直接下意识地开口说道，“不知殿下……”

  对方原本面无表情，听到他的话，眼里忍不住有些笑意。

  顾清盛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想的都是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不用叫我殿下，我不是皇子，”对方笑道，“我也是来做客的。”

  顾清盛一愣，有些惊讶：“我看刚刚他们与你交谈时都态度随和，他们不是皇子么？”

  顾清盛注意到那些皇子对少年的态度极好，甚至带了些捧着的味道。顾清盛原本以为，他应当是一位极其受宠的皇子。

  如果不是皇子，那少年是谁，能让他们如此礼遇？

  在听到对方名字的那一刻，顾清盛忽然就明白了原因。

  “在下衡君喻，”对方轻笑，“久仰了，今日一见，顾道友果真名不虚传。”

  衡君喻……

  原来是他。

  顾清盛知道他，而且有相当深刻的印象。

  怎么可能不知道！多年来和他并称为两大天才的衡君喻，他唯一的对手衡君喻。

  衡家唯一的公子，天下第一白临秋的小徒弟。

  东顾西衡，不知什么时候这个词语在天下流传开，说的便是他们两人。人们喜欢把他们并称，还热衷于猜测他们谁更强，为“谁才是真正的天才”这个无聊的问题展开旷日持久的骂战。

  可惜人们不知道，这对传说中“宿命的对手”的第一次相遇，气氛相当友好。

  顾清盛呆了一会儿，感叹道：“原来是你！怪不得。”

  那些皇子捧着君喻是应该的，顾清盛听说过他的出身。

  轩辕氏与衡氏交好，实权王爷轩辕鸿更是将君喻视为自家子侄。如今老皇帝眼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轩辕鸿把持朝政，太子之位依旧悬而未决，哪个皇子不着急？

  可以左右下一位皇帝人选的轩辕鸿却迟迟没有表态，君喻作为轩辕鸿最爱护的晚辈，与他交好百利而无一害。

  更别提君喻还是道宗的道子……铁打的道宗流水的皇朝，道宗对皇族的影响力极高，如果身为下一任宗主的君喻对哪位皇子极度不满，那他基本上就断绝了继承皇位的可能性。

  君喻敛去笑意，往四周看了看，小声说道：“我看你也不怎么想留在这里喝酒，你陪我去走走。”

  “啊？”顾清盛一边心想这不太好吧，一边跟着君喻站起了身。

  果然是色令智昏。

  “太闷了，我不耐烦应付他们。”拐过好几条小路，嘈杂的乐声终于小了些，君喻出了口气。

  顾清盛笑道：“我还以为你游刃有余。”

  君喻：“有这个时间，我宁愿去打坐。”

  “我宁愿去练剑。”顾清盛感同身受。两人对视一眼，顿生知己之感。

  这是他们的初遇，那时春光正好。

  顾清盛和君喻就这样莫名其妙的熟悉了起来。

  在掉到皇都秘境里一起经历过九死一生后，他们的关系更是突飞猛进。

  “嘶，疼，君喻你轻一点……”顾清盛觉得自己半条魂都没了。

  “忍着。”君喻给他包扎好伤口，又给他喂了一颗丹药，一脸冷酷，“受伤的人没有资格抱怨。”

  顾清盛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才虚弱地说道：“你不是说你不会医术吗。”

  君喻：“按照我爹对医术的标准，我是不怎么会。不过他逼着我背了这么多年的医书，治你是够了。治不好就塞药。”

  他缺什么都不缺丹药，他爹养孩子的风格就是溺爱，君喻身上千金难求的极品丹药多的能拿来打水漂。

  顾清盛想了想，才想起来君喻他爹是医圣，遂心服口服。

  “这里怎么这么多妖魂。”顾清盛看着天上乌压压的黑影皱眉。

  君喻看了一会儿，心想这就难办了，他爹说过他的血好像会吸引妖魂……

  等下可别出事。

  于是果然就出事了。

  君喻脸色苍白，被顾清盛护在怀里。顾清盛一边抱着他跑，后面妖魂疯了一般向他们扑过来。

  “你血的效果也夸张了吧，”好不容易靠身上的法宝摆脱了妖魂，顾清盛喘着气给君喻包扎，“等会儿你可要跟紧我，可别再受伤了。你说的，受伤的人没有资格抱怨啊！”

  “哦……”君喻眨了眨眼，“不过不会再有事了。我师尊已经来了。”

  “啊？”顾清盛一愣，“白尊者？”

  那一天皇都秘境里的妖魂，灰飞烟灭的很彻底。

  后来两个人相约游历天下，打过的敌手从万妖海的妖兽，到魔域的魔主。

  中间也发生过很多意外，比如在南地游历的时候，两人和修仙世家徐氏发生了冲突。

  君喻自称和某位叫做徐翰州的徐氏子弟关系极差，带着顾清盛把徐翰州按在他自家门口揍了一顿，扬长而去。

  徐家震怒……徐家没敢怒。

  衡清辞亲自去徐家慰问了一番，表示小儿顽劣不懂事，不要和他计较。

  徐家心想他妈的哪里敢计较，衡清辞这个笑面虎牵扯到他儿子的事就护短的要死，这就是来威胁他们的吧。

  而且他妈的这个君喻不仅是衡清辞的儿子，还是白临秋的徒弟，还是轩辕鸿的干儿子……他揍人的时候还是带着剑门的顾清盛一起动的手！

  徐家敢同时得罪衡氏、轩辕氏、顾氏和道宗剑门吗？它不敢，于是徐家安静的连屁都没放一个。徐家主回去还把徐翰州又揍了一顿，这死孩子没事干嘛去惹人家衡家的公子？真是活腻歪了。

  徐家不敢得罪君喻，但是有个人倒是胆大包天得罪了白临秋。

  君喻有一天收到消息，他师尊正满天下地追杀一个人。

  “好像是一个叫做楚什么臣的，”君喻讲给顾清盛听，“他好像是一直突破不了化神期，整个人疯疯癫癫的，和林师伯起了什么冲突，给林师伯下药，居然当众被我师尊发现了。”

  “这人疯了吧，”顾清盛说道，“现在还有命在没？”

  “估计是没命了，”君喻想了想，“我师尊虽然不太记得人脸，但是敢伤林师伯的人……我觉得我师尊也忘不了他了，能追杀到天涯海角去。”

  “真惨。”顾清盛评论道，“不过他心术不正，活该。”

  君喻和顾清盛游历天下的过程中，还意外碰到了顾清盛他哥。

  顾清渊好像是受了伤，按着肩膀的伤口站在路边，身边一位剑修正把剑从尸体上抽出来。

  顾清渊热情地对君喻打招呼，还把旁边的剑修介绍给他：“这位是兰生玉，也是剑门的，清盛也认识。你别看他整天冷着脸，修的还是杀伐剑意，其实特别有原则，连个兔子都不杀的。”

  连个兔子都不杀？

  君喻忍不住看向地上的尸体。

  顾清盛也有点诧异，说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居然杀了人？你不是不杀生吗？”

  兰生玉仔细地擦去剑上血迹，眼皮也不抬：“他要杀人夺宝，顾清渊受伤了。”

  顾清盛：“所以你就杀人了？”

  兰生玉淡淡说道：“他不算人。”

  后来君喻对此事印象深刻，认为剑门的人真是十分有个性。

  比如绝不杀人兰生玉，心中对人有一套神奇的判定标准，伤了顾清渊的不算人。

  顾清盛和君喻一起靠在石头上看星星，谈人生。

  “其实我认识你之前就对你印象可深刻了，”顾清盛回忆道，“我记得以前我家想和你家联姻，可是我二姐离家出走后就没有适龄的嫡女了，庶女又配不上你。我爹说我要是个女孩儿，估计就早和你定亲了。”

  君喻想了想：“我爹好像是和我提过这么个事。不过你就算是姑娘，我爹也不会给我定亲。”他爹尊重他的意愿，崇尚自由恋爱。

  不过他养尊处优这么多年，还真没喜欢过谁。

  顾清盛扭头，认真地看着君喻：“其实我觉得我爹的思想太死板了，我就算不是女孩儿，也不耽误定亲啊。”

  君喻没说话。

  顾清盛目光微黯，苦笑道：“那个……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

  “可是我当真了。”君喻突然开口，“怎么办？”

  “啊？”顾清盛手脚僵硬，“你你你同意了？”

  君喻一笑：“你认真一点，好好告白。”

  顾清盛立刻抱住君喻：“我心悦你。”

  “我也是。”君喻笑着亲了顾清盛一下。

  两个人开始了漫长的地下恋情。

  “你不是说你爹不管你喜欢谁么。”顾清盛抱着君喻说道。

  “根据我对他的了解，他要是知道咱俩在一起了，一定会生闷气。”君喻道，“还是慢慢来吧。”

  顾清盛：“可是我宗门里天天有人怂恿我去找你打一架。”

  君喻很冷静：“我宗门里也有，别在意。”

  剑门弟子和道宗弟子每次打架，都要扯到他们身上。比如“我们顾师兄天下第一，等他来了把你们都打趴下”、“在我们君师兄面前，你们那个姓顾的就是个渣”……

  君喻已经习惯了。剑门和道宗相爱相杀这么多年，互相看不惯很正常。君喻心想，要是顾清盛和他同一个宗门，或许大家就不会对他们的关系有这么多误解了。

  顾清盛道：“其实宗门不是问题。我觉得我要是能把你娶回去，我们剑门估计不会反对。”

  “我们道宗恐怕也指望着我把你娶回去呢。”君喻平静道，“我们还是先想想怎么和我爹说吧，哦，还有我师尊……”

  “你那边怎么这么多长辈啊。”

  “彼此彼此。你顾家也够难办了，剑门会不会反对？”

  “反对什么，要是你跟着我回去，他们满意着呢。”

  “可我觉得我爹不会让我跟你回去，我师尊的话……他以前要是知道了这事，能打到剑门去。不过最近他和我林师伯关系好像也奇奇怪怪的，不一定有心思管咱们。”

  “好麻烦，”顾清盛把君喻压到身下，“先不想他们了。”

  “唔……你轻点……”

  今日春风微暖，月色正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