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节
作者:临渊鱼儿      更新:2023-06-07 18:41      字数:3420
  多长时间了?从六月份到现在,她给妈妈打了多少次电话,可哪次是接通过的?不对劲。非常不对劲。可陈年完全没有一点儿头绪。这时,一个挎着包的中年女人骑着电动车进门,保安连忙叫住她,“敏姐,你在厂里也有十年时间了,知不知道一个叫路如意的人啊?”中年女人停下车,好奇地打量了陈年一眼。陈年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走过去,“阿姨你好,你认识路如意吗?”“你就是如意的女儿陈年?”敏姐问。敏姐和路如意同宿舍同一条流水线好些年,最常听她提起的就是自己的女儿。“是的,她是我妈妈。”敏姐说:“你妈妈不在这里了,她三月份就辞工了。”“那她去了哪里?”敏姐想了想,“好像是给一户人家当保姆去了吧。”陈年又问:“我妈妈……没什么事吧?”敏姐哈哈哈笑道:“能有什么事?我们这里几个姐妹不知多羡慕她找了一份高工资又清闲的工作呢,听说只是陪老人说说话,做些家务事。”容昭听到这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她上前揽住了陈年的肩,平生没说过什么谎话,此时也说不出来,只是无声地安慰着。回去路上,陈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容昭看得也紧皱眉心。半个小时后,车子开进叶家,停在别墅前,陈年下车,思绪还是乱糟糟的,她想了很久,拿出手机拨通了妈妈的电话。“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熟悉的铃声随着陈年走进屋子,变得越来越清晰。这首歌是陈年唱的,那时还小,嗓音稚嫩,还走调,是她妈妈这么多年从未变过的手机铃声。世间独一份。不知世故的甜软声音还在唱:“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陈年和客厅里拿着手机满脸不安的程立学相对,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情。她想起了6月16日那天,她在飞机上做的梦,狂风大作后,阳光、葡萄架和妈妈都消失了。她想起从a市回到桃源镇那天,在路上遇到了捧着骨灰盒的程爷爷,她前一秒刚给妈妈发了信息,后一秒就从他那里听到了一声“叮”。她又想起那个能打通但是永远没有人接听的电话。还有那个夕阳如血的黄昏,她看到的那座立在外公和爸爸墓地之间的无名墓碑……还有,昨晚妈妈也在梦里告诉她——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程遇风最先反应过来,他几乎是健步如飞地冲到陈年面前,但还有两三步的时候生生地停下了脚步。他看到这个总是笑意盈盈的小姑娘,她眼里,像是在下着一场暴雨。那么的绝望。他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揪疼。第37章 第三十七坛花雕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隐瞒了那么久的真相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浮出水面,程立学整个人僵硬如化石, 神经也高度紧绷着, 只觉得眼前一片昏天暗地。知道陈年拿下了全国物理竞赛决赛的金牌,并进入国家集训队, 又顺利和a大签约,接二连三的好消息, 一切都如路如意所愿地实现着。从程遇风那儿得知陈年在叶家,程老爷子是特地过来贺喜的, 可谁知道……到底还是百密一疏。这孩子这么聪明, 心思灵透, 本来就有所怀疑了, 看她表情,就算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但肯定已经猜到最终结果了。程遇风也是第一次看见, 原来一个人眼里的光泽可以在一刹那间黯淡下去, 如同星光陨落, 只余幽黑死寂。明明眼眶隐忍得发红, 陈年的眼泪却一滴都没有掉下来。程遇风扶在她肩上的手稍稍加大了力度, 语气满是担忧,“陈年……”陈年什么都听不见, 只看得到程遇风的唇在动,她的目光透过朦胧的水雾看向他, 紧咬的下唇松开, 胸腔里的呜咽声争先恐后涌出来, 她只吐出模糊的三个字,“我妈妈……”不在了,是吗?程遇风轻轻点了点头。这个时候,找任何的借口隐瞒都没有什么意义了。陈年往后退了一大步,她茫然地看着四周,陌生,一切都那么陌生,她现在在哪里?她又要去哪里?找妈妈。对,她要回去找妈妈。叶明远停好车,和容昭刚进门,就看到陈年脚步匆匆又慌乱地从屋里跑出来,两人开始还不明所以,但看到跟在陈年身后眉心紧蹙的程遇风,一下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容昭连忙去拉陈年。陈年反应非常缓慢,双手被容昭握住了,她睁大眼看着眼前的人,其实只看得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感觉告诉她不是妈妈,她用力挣开容昭的手。眼前是偌大的庭院,冬日暖阳照在身上,陈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只觉得浑身冰冷,像穿着短衫短裤光脚走在冰天雪地里。分不清东南西北,不知哪边才是回家的方向。又有人拉住了她。陈年下意识要挣脱,耳边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是程遇风,他告诉她,“我带你回去。”她唇边溢出细碎的声音:“机长……”“别怕。”程遇风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我带你回去。”他看了叶明远和容昭一眼。叶明远拥着轻声啜泣的妻子,朝程遇风点点头。回s市的飞机上,陈年一言不发,只是望着舷窗外,视线尽头是蓝天白云,可她看的是更遥远的某个地方。因为乘坐的是昭航的航班,不时有相熟的乘务员过来和程遇风打招呼,对陈年不免好奇地多看两眼,程遇风没什么心情,回应得礼貌又透着疏离的冷淡,乘务员察言观色,后面就没过来打扰了。两人抵达桃源镇时天已经全黑了。走过水仙桥,桥下水声幽幽,桥边人家亮着灯火,充满了人世的温暖。周围熟悉的景物,让陈年像注水的青菜般活过来了三分,她走得飞快,裙摆掠起冷风,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托起来。程遇风紧跟在后面,路灯零星亮着,散发着清冷的光,那道纤细的身影前一刻晃在明亮处,不一会儿又幽魂般扑进了黑暗中。她孤零零行走在这绵长的明亮和黑暗里,像在生与死、希望和绝望之间穿梭。裙摆绊倒了陈年,底下是凹凸不平的青石路,她双膝跪地,发出一声脆响,却一点都不觉得疼。程遇风赶紧上前去扶她。没等他走近,陈年又爬了起来,跌跌撞撞,继续往前走。她去往的不是家的方向。上山的路程前所未有的漫长。入夜后,山风凌厉如刀,在陈年裸露的肌肤上刮了一道又一道,她浑不在意,风又集结起来将她往后推,她用力咬住牙根,弯腰艰难前进。辫子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一根,长发垂落肩侧,被风扯得乱七八糟。墓地近在眼前了,陈年的脚步也凌乱不堪,双腿软绵绵的,提不上一丝力气,她几乎走几步就要摔一跤,但每次都在程遇风的手刚碰上她时又站了起来。终于,陈年走到了那座无名墓前。今晚没有月光,她整个人都淹没在黑暗中,脸上的表情干干净净,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山上温度很低,程遇风担心陈年着凉,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到她肩上,她没有一丁点儿的反应,既不哭,也不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和墓碑对视着。人在极度悲伤时是没有语言的。可程遇风完全没有想到,如此开朗乐观、感情丰富的一个小姑娘,在知道母亲去世的噩耗后,她会选择这样一种方式封锁自我。一道墓碑,隔开的是生和死两个世界。程遇风分明觉得,他和近在咫尺的陈年也在不同的世界里,她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绝开了。陈年在墓前站了整整三个小时。风呼啸着从两人间穿过去。程遇风看看时间,十一点多了,他走上前,“陈年,我们回去吧。”陈年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不点头也不摇头。程遇风知道她此时已经筋疲力尽了,弯下腰来背她,等了一会儿,才感觉到有重量爬上后背,他稳稳地把她背起来,调整外套,把人拢得严严实实。走了十几米远,程遇风感到两条胳膊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搂住了自己的脖子,喷在颈边的气息,濡湿温热,若有似无,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碎成了一片片。他的声音透着沙哑,却很坚定,“不管发生什么事,还有我在。”陈年悄悄收紧了搂着他的手,算是回应。风大,晚上的山路又不好走,将近十二点时,两人才回到了陈年家。程遇风放下陈年,找了张椅子让她坐,他看了一圈屋里,没找到热水壶,只好去厨房生火烧热水,又担心人不在眼前会出什么事,于是他把陈年带去了厨房。有了第一次用木柴烧火的经验,程遇风顺利烧开了半锅水,往里面冲了凉水,试了一下温度,差不多了,他找来干净毛巾,给陈年擦脸、脖子和手,另外的一部分热水则留着给她泡脚。程遇风此时才发现,陈年的两只鞋子都丢了,袜子脱掉后,双脚冷冰冰的,还泛着红,她的脚很小巧,他一只手就能握住,揉了几下,渡些温度过去,这才轻按进热水里。泡完脚,程遇风帮忙用毛巾擦干,然后把陈年抱回房间,放到床上,用被子裹住。被子太久没盖,一股潮湿的味道,可这时候也没有别的选择了。程遇风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柔声哄她,“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