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5 章 这仿佛是能长长久久的美好场面
作者:宿星川      更新:2023-12-04 23:58      字数:3880
  “白不归”不回复问题,只盯着宁明昧:“它的主人,现在怎么了?”

  “她死了。”宁明昧说。

  房间里的空气一时间像是能结出冰碴子来。老十八因感到强烈的压迫感而滴下冷汗。

  宁明昧岿然不动。许久后,他听见“白不归”懒洋洋的声音:“是么……像她那样的人,是会死得很早的。只是可惜了我那颗妖丹。”

  “白不归”的声音平静,却有叹惋、亦有悲哀。宁明昧就这样站在这里,聆听这个千年前的老妖对另一名千年前的女孩的发言——却不是源于爱情。

  而是源于一个,他们始终没有等来的时代。

  宁明昧道:“你们退下吧,我有事情要和这位大妖谈谈。”

  几个重伤者开始缓缓挪动。宁明昧:“……算了,我换个房间和这位大妖谈谈。”

  他回头看向巫雨和连城月:“你们跟上。”

  连城月没想到自己会被叫住。他露出了惊喜交加的神情,显得很阳光开朗。

  或许是由于莲灯的存在,“白不归”态度良好,并不反抗。在到达新房间后,宁明昧回头,发现“白不归”正盯着巫雨看。

  即使他正戴着面罩,与自己的泥偶站在一起。

  宁明昧道:“有苏诀。”

  “白不归”这才看向他。他勾唇一笑,眼眸微闪:“看来你知道的比我想象中还要多。”

  “今天我来找你,主要是为了三件事。”宁明昧道。

  “没想到你是个很关心弟子的师尊。”

  “那是第三件事。”宁明昧说,“第一件事是翁行云死了,万箭穿心。她的剑灵在为她复仇,却没有继承她的遗志。相反,这个世界在被拉进深渊。”

  有苏诀耐心地听宁明昧讲完,却是一派无所谓:“深渊?在我看来,这个世界早已在深渊之中了。即使没有它,战争也会爆发。而那些害死翁行云的人,从古至今,不也是毫无自觉的深渊的一部分么?”

  “你说得对。”宁明昧道,“但世界需要真相。我需要找到害死翁行云的那个人。”

  有苏诀:……

  他在思考。宁明昧道:“她救过你,不是么?你亦有向她报恩的意愿,不是么?”

  “……”

  “况且,你给出的妖丹,凝聚你一生心血的妖丹,它本该被派上更大的用途。可在你死后,它没有为远大的理想效忠,而是因为人类最卑贱的贪欲被浪费。你真的不想知道其中真相吗?”

  有苏诀沉默许久,又道:“第二件事是什么?”

  宁明昧抬起手来。

  随着他右手的抬起,两枚面纱从他身后的巫雨和“巫雨”二人的脸上滑落。有苏拓的双眼却在那一刻睁大了。

  “你……”他说。

  “你……”

  那是百感交集、难以置信、字字沁着血泪的第二句。

  宁明昧看着有苏诀向二人走去。可在路过

  泥偶时,他没有一顿。

  他坚定地、缓缓地、停在了拥有大祭司面目的巫雨面前。

  并看向他身上被自己打伤的位置。

  “对不起。”他轻轻叹息,“你疼么?”

  他好像想说很多的话,很多的激动,很多的后悔,可巫雨站在他面前,他像是害怕吐出一口气就能将他吹散了似的——就像千年前,在钢筋铁骨的大妖面前,那名小小的巫祝只是一个如朝露一般的凡人。

  于是最终,他只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你们之间好像还有许多话好讲。”宁明昧道,“等回了缥缈峰后山,你们会有很多讲话的时间的……在第一件事和第二件事谈完之后,我们再来聊聊第三件事。”

  “白不归。”

  有苏诀看向巫雨,后者对他轻轻点头。可在将要谈及千年前的事情前,有苏诀看向宁明昧身后的连城月,微微皱眉。

  “让他在这里,合适么?”他说。

  连城月眼神微动,正想扮猪吃老虎。宁明昧却直接道:“合适。这个人是神剑的剑灵。”

  连城月:¥…………??

  他还没开口,宁明昧就把他的老底给掉光了?

  连城月装叉失败。有苏诀意味深长地看了连城月一眼,转眼对宁明昧道:“好。”

  ……

  “也就是说,在你被杀之前,你已经听过翁行云的名字?”宁明昧道,“当她出现时,你应该是松了口气。”

  “不。”有苏诀回答得很坚决,“在那之前,我从来没相信过翁行云。”

  “为什么?”

  窗外有绵绵的雨在下。冬末初春,是瑶川城的雨季。宁明昧就在这昏暗的烛光下,一点一点听着有关于另一个人的往事。

  “……因为我不相信有活着的圣人。”有苏诀慢慢地、却坚定地道,“她们要么是骗子,要么是疯子,要么,已经死了。”

  “死了?”

  “要么被害死,要么被人在死后吹捧为圣人。”有苏诀的眼里出现一点浅淡的笑意,“很久之后我发现这世上还有一种圣人……那就是傻子。情愿目睹自己一步步走入死亡的傻子。”

  “原本我以为,这世上只有一个傻子就够了。可直到遇见她我才知道,这世上竟然还有另一个傻子。”

  宁明昧当然知道有苏诀说的“第一个傻子”是谁。巫雨也同样知道。

  于是,他更加因为强大的心理压力,而如坐针毡。

  巫雨或许永永远远也无法忘记,自己复生之后做过的那些事了。

  “傻子不长命啊。”宁明昧道。

  有苏诀默认了。他说:“在遇见她之前,我已经听说过一些有关她的传闻。救灾民,杀邪物,有教无类,好为人师……”

  宁明昧道:“好为人师是贬义词吧。”

  有苏诀笑了:“谁都会有一些小毛病,这让人显得更真实。就像巫雨,过于固执守旧,也是他的小毛病。”

  巫雨的手指不安地动了动。

  他说起这两人时语气温暖娴熟。宁明昧于是想,他们都是他的故人,都是他的朋友。

  原来一面之缘,也可以做朋友吗?

  “话又说回来。我从来没有相信过翁行云,在我遇见她之前。我知道很多人会出于一个目的——或者许多目的,去塑造一个圣人。有时候,这是圣人自己渴望的。她们渴望个人的实现,渴望利用这个去达成自己的私欲、又或者自己的远大理想。有时候,这是旁人渴望的。他们想要利用圣人的名头去做点什么事,好满足他们自己。虽然这两种情况里,都有大量的蠢人与俗人。但事实大多如此。”有苏诀说,“一开始我觉得,翁行云是俗人最好。否则,如果她做了一个被自己蒙蔽的蠢人的话——人的欲望往往会包裹着‘自我感动’的外衣出现,而且很少有人能意识到——她会死得很快,我在这世上的乐子也会变得很少……在巫雨去世之后,已经很少有能让我感兴趣的事了。”

  宁明昧说:“可是?”

  “直到她救了我,我才知道,她原来不是个俗人,也不是个蠢人。”有苏诀说,“她是个傻子。”

  “和她一起救了你的,还有一个人是吗?”宁明昧将自己心里的疑惑抛出,“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翁行云的朋友。”有苏诀说,“她管她叫夜合。我受伤的那些日子山洪暴发,我们被困在一处峡谷里。因此,在那养伤的两个月里,我与她们朝夕相处,知道了许多关于她们的故事。”

  宁明昧心中一凉。他心想,还好自己已经竖起了音障。

  还好柳霜也算手眼通天,在最混乱的瑶川城给他们找到了一个最安全的地方。于是无人能够窥视他们的谈话。

  因为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恐怕这就是“夜合”一定要灭口有苏诀的原因。

  “夜合是个什么样的人?”

  宁明昧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继续发问。那一刻,他已经做好了接受任何真相的准备。

  “夜合她……”

  ……

  她与翁行云,是在方寸山脉里相识的。

  翁行云说起这段往事时不遮不掩,活力四射。有苏诀于是想,四处游历的她也是这天地间的过客。她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又有太多地方想去、太多理想想要实现,因此,在这个世界里,她没有什么长久相伴的朋友,也没有什么如今日一般,能与旁人朝夕相处,将自己的一些事合盘托出的聊天机会。

  每个人都有倾诉欲,每个人都有想要的朋友。

  翁行云说,她初出茅庐,在方寸山脉里游历,找到了这柄破损的莲灯。她在那片山脉里修复了莲灯,却没找到出来的路。在探寻方向时,她遇见了夜合。

  行走在夜里的,高挑纤细,白衣黑发,像是百合花一样的女子。

  她们一起遇险,一起跌入秘境,一起抗击怪物,又在生火了的山洞里谈天说地,也说到手里的那柄莲灯……翁行云得到了夜合赠她的、用来联络

  她的花瓣状的小玉佩。当她从山洞里醒来时,她已经走了。

  “第二次见面时,她就黏上我了。()”夜合说。

  白裙女子坐在不远处,用打火石生火。有苏诀注意到,她似乎对人很有戒心,因为有他在,她始终与他们保持着距离。但她也一定要坐在就近的位置。只有这样,她才能完全观察到他们之间的所有活动。

  她在观察他,她在防范他,却在注意她。翁行云每次起身想要拿点什么,都能被她先发现,随手递给她。

  她对翁行云似乎有着非同一般的占有欲。翁行云却觉得,她是个特别贴心的好朋友。

  因为我发现你是个特别好的人嘛!?()?[()”翁行云兴致勃勃地说,“我后来才知道,我手里的莲灯是特别好的东西。如果换做是其他人,看见我一个金丹修士拿着它,肯定就把我杀人越货了……后来我也遇见不少这种人。可你实力高于我,明明看见了我手里的神器,知道我怀璧其罪,却不杀我,还帮我,教了我好多东西……你是一个大好人。遇见好人,当然要和她做朋友。”

  “你好像什么都不害怕。”夜合说。

  “因为在我心里你是个好人,特别特别好的那种。”翁行云说,“后来你又一直教我,帮我,花时间帮我改进功法,在我找不到人帮忙时陪我去各种秘境探险。我就觉得你特别特别可靠。”

  “你啊……”

  夜合于是也浅浅地笑了。她笑起来时,像是有花绽放。

  有苏诀躺在茅屋里。他看着这一橙一白的两名女子,一时间觉得,这仿佛是能长长久久的美好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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