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 75 章
作者:漫步长安      更新:2022-08-20 11:18      字数:5690
  四目相对,一个在渊一个在明。深不见底的是温御,喜形于色的是叶娉。明明他们之间隔着万水千山,仿佛在此刻终是相逢。

  叶娉突然安定了。

  一开始她只想保命,不想后来因祸得福,她在庆幸的同时依然不时忐忑。庆幸自己不负代替原主而活,却也忐忑朝夕不保。她将自己当成了此间人,又偶尔会生出游离之感。

  须臾的光景,像是经历了许多。

  从异世穿越,到生儿育女。

  那破土而出的东西在这会儿的功夫,已经生出无数的藤蔓缠绕在她的心间。如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所到之处尽是欢喜。这种欢喜胜过以往一切的开心,直叫人险些喜极而泣。

  古大夫诊完脉,细细叮嘱了一些注意事宜。前三月为坐胎,能吃多少就吃多少。中四月为养胎,吃不下也要多吃一些。后三月为育胎,少吃多动更为适宜。若非身子实在不适,无需服用安胎药。

  叶娉对此很是认同,孕后期确实应该控制饮食且多运动。

  三喜送上诊金和赏银,古大夫未有推辞直接收下,又道了恭喜。曾娘子将人送出去,转身时面色紧了紧。

  郡王妃有孕,他们这些做下人应当比平日里更为小心谨慎。虽说公主府主子少,是非也少,但该注意的一定不能掉以轻心。

  下人们有眼色地退在屋外,屋内只余叶娉和温御夫妇。

  叶娉盯着自己的肚子左看右看,感慨生命之神奇。她一抬头,却看到温御拿着一本书在看。心里顿时有些莫名,这人居然还能静得下心来看书?

  为何?

  难道是天生凉薄?

  怪了。

  这段日子以来卖力苦干的人是谁?

  她走近,温御将书递了过来。

  “你看,这两个字如何?”

  叶娉都愣了,所以这男人是取了一大堆的名字犹嫌不够,还要再接再厉准备再取一堆备用。一个孩子而已,哪里用得了这些名字。

  她古怪地看着温御指的那个字:留白。

  温留白?

  再一看这书的名字,她有些傻眼:《水经》

  她抬手按在温御的额头,触手微凉。这也不发烧啊,怎么能想到从《水经》上给孩子取名字,莫非是走火入魔了?听过练功入魔为爱成痴的,没听过给孩子取个名字入了魔障的。

  “不好吗?那这个呢?”温御又指了两个字。

  江陵。

  温江陵?

  好像还凑合。

  “郡王,咱不急,还早着呢。”

  刚发芽而已,离长成还有好几个月呢。

  温御凛冽的眉皱起,怎么能不急。他从来不知道会有一个人,明明没有见过,也不知是男是女,却能如此让他上心。原来世俗中有这么多的意外是他不知道的,他终于理解前世的进元为何执着于娶妻生子。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记起了自己重生前的那一天。

  那一天与往常并无不同,入夜后的永昌城空旷寂静。他和进元行走在空无一人的宫前道,越走夜雾越深。

  “承天,你当真不喜欢女人吗?”

  “……”

  “那你这些年不觉得无趣吗?”

  “从未。”

  “我若有你这般看得开,那就好了。你是不想娶,我是娶了留不住,到头来这一路同行的还是你我。看来你我注定都是孤独终老的命,难道我们真的被老天爷给惩罚了吗?”

  他不信命,也不信老天爷。他记得当时他还抬头看了一眼天际,天幕漆黑一片隐约可见层层乌云。

  进元突然骂道:“见鬼的命数,老天爷不长眼,我们明明是为民除害替天行道,却反而被天道嫌弃。好他个天道,不仅眼瞎而且偏心。承天你也骂一骂,指不定把这贼老天给骂醒了,下辈子给我们一个夫妻和美儿孙满堂的补偿。”

  下辈子?

  人活一世,何来的下辈子。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仅仅是一觉醒来,他居然回到了十八年前。如果说这是老天补偿的下辈子,他一定要夫妻和美儿孙满堂。

  那么进元呢?

  ……

  两天后,叶婷被接到公主府,安排在客院住下。

  客院名为迎客居,叶娉早早让人打扫了。一应用具被褥都是新的,院子里还移来了一圃当季的花草。

  便是这一处客院,也比叶宅要大。

  叶婷鲜少出门做客,更别提还要住上几日。到底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哪怕再是性子腼腆也掩藏不住眼底的欢喜。

  对着那一圃的花草,她是看了又看。

  “大姐,这院子就住我一人吗?”

  “自然。”

  “这也太大了。”

  原本叶娉打算接祖母和婷娘两人过来小住的,无奈叶母不肯,说是人老了不出去惹人嫌。其实叶娉知道,祖母是怕人说闲话。婷娘不一样,姐妹之间来往小住说得过去,长辈到晚辈家里吃住,难免会被人说三道四。

  叶娉拗不过,只能作罢。

  安置妥当后,姐妹俩准备去西院。

  叶婷是客,客人上门,理应要去给府里的长辈请安,这是礼数。

  温驸马的院子,叶娉也是第二次来。这处院子是西院中心,假山奇石小桥流水,树木也是同样的野蛮生长。

  温驸马是男子,姐妹二人请过安后没有多留。

  晴姨娘恭顺地送她们出门,与一般的丫头无二,并没有因为是温驸马唯一的妾室恃宠生骄,也没有因为温如沁的关系而故意和叶娉套近乎。

  这是一个聪明的女子,聪明而又没有攻击性。

  叶婷知道有这么个人,也是第一次见。

  “雪娘的生母好生年轻。”

  “是不是和雪娘长得很像?”

  “极像的,瞧着是个温顺的人,雪娘的性子怕是像了她。”

  回头看去,晴姨娘似乎还在原地目送她们。那一抹极淡的蓝,素雅而又不失风情,似易折的花,却又坚韧无比。

  门不当户不对的男女,若想得到世人的认可何其艰难。长公主成全了他们,他们也成全了长公主。

  这样的结果,想来已是最好。

  过了一道月洞门,便是东院的地界。

  叶婷体弱,步子渐缓。

  姐妹俩坐在八角亭中歇息,倒也不用急着回去。近巳时的天,日头已然有些浓烈。亭下有风穿过,送来花香水气。廊边小池里的鱼儿游来游去,穿行在翠绿的莲叶间。水边绿柳倒垂,映在水中清晰如画。

  叶娉一时兴起,让人拿了鱼食喂鱼,并发动妹妹和自己一起。

  远远望来,姹紫嫣红的一对双生花,一个浓颜一个淡彩,极是韶光潋滟。哪怕是自诩貌美的女子,也会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风清紧了紧手里的帕子,美目晦涩。

  “她可真是好命。”

  这个她,也不知是说叶娉还是说叶婷。

  云淡左右看去,并无人注意她们。即道:“和你说过多少次,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郡王是什么样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只是…”风清咬着唇,“我没有旁的心思,就是觉得叶家的女子都命好。”

  郡王妃那样的品性,居然能嫁进公主府。叶家的那位二姑娘,有一个当郡王妃的姐姐,日后也会有一桩好姻缘。

  云淡和风清一起长大,风清的心思瞒得了别人瞒不过她。

  “我知你最是羡慕晴姨娘,但恭人说过,咱们女子若非万不得已,切莫为妾。你若再如些下去,被恭人看出端倪,怕是会将你送出府去。”

  “恭人养我们长大,为何不…”

  “我看你真是猪油蒙了心。”云淡明显气急,“恭人教给我们的本事,足可以让我们一生无忧。你再这样,我真的不管你了。”

  “好云淡,我…我不会的。我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事,不想其它。”

  “这就好。”

  两人说着话,绕路走了。

  叶娉和妹妹玩了一会,也相携离开。

  午饭过后,姐妹俩一起在迎客居小憩。

  一觉睡到半下午,分外的慵懒惬意。

  叶娉伸着懒腰,猛不丁被叶婷抱住。

  “大姐…”叶婷眼里泛着湿气。

  “这是怎么了?”叶娉拍着她的背,“做噩梦了?”

  她点头,又摇头。

  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是大姐在和她告别,说要去很远的地方,又说以后让她听大姐的话。她听得稀里糊涂,却说不出来的难过。

  “我梦到了大姐,你说让我听你的话。”

  “原来婷娘梦到我了。”叶娉笑着,心下却是一凛。

  婷娘梦里的那个人,应该是原主。

  其实她刚才也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看到一位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那女子穿着一身白衣,一步步朝黑暗走去。

  即便是在梦中,她也分得清,那是原主。

  无论她如何呼喊,原主似是一字也听不见,反而是越走越远。眼看着就要消失在黑暗之中,却忽然回头对着她笑。

  叶婷羞赧起来,她又不是三岁的孩子,怎么还能抱着大姐哭鼻子。

  “我会听大姐的话。”

  “这可是你说的。”

  叶娉捏了捏她的鼻子,同她玩闹了一会才起。

  悠闲惬意的日子,如流水一般涓涓。一天之后,叶婷已经知道大姐怀孕的事,欣喜之余又害怕自己扰了大姐休息。

  如此一来,她变得比三喜等人更小心。

  叶娉走路遇石,原本绕着走就行了。她却是上前,直接将石头搬开。曾娘子等人没有见识过她的大力,一个个惊得张大了嘴。

  原来二姑娘力大如牛的事,居然是真的。

  三福也是力大之人,但那是相比寻常人而言,和叶婷这样的天生神力无法比较。叶婷露了一手后,三福伊然成了她的迷妹。

  近午时,温御突然回来,还带着一车花木。

  送花木的除了他惯用的侍卫外,还有一名叫李汉的小将,乃是一名七品校尉。此人生得剑眉朗目干净清爽,瞧着颇有几分书生气。

  叶娉一见,便知这位就是温御提到的人。

  李汉在通天台当职,最为景仰之人便是温御。温御之于他们这些人而言,太过高不可攀。温御另眼相看之人,必是不凡之辈,这几乎是所有京中上下官职人员的共识。甫被点到名时,他激动无比。得知是随温御出行,送东西回公主府时,更是受到不少同僚羡慕的目光。

  花木一一搬进府,正要恭敬告退时,他忽然听到一道女声。

  “诸位辛苦了,喝杯茶再走。”

  他不敢抬头,心知应是传闻中的郡王妃。

  不多时,有婆子送了茶水过来。

  茶水温度刚好,入口清香中还有果香,且有比一般茶水稍浓的回甘。既解渴又好喝,他们喝完之后赶紧再次道谢。

  花木放在一起,有的已经开花的,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叶簇如花。叶娉很满意,感慨温御之心细。她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嘴,说怀孕之人常看看花草会有利心情,没想到这人居然就拿此事作了文章,顺理成章将李汉引到了面前。

  许是她盯着一盆花看得有点久,叶婷以为姐姐喜欢那盆花。

  那是一盆十八学士,看着应是老桩。盆为青瓷胎,厚且沉。树为一人多高,较之一般的茶花高壮许多。

  叶婷上前,一把将花盆抱起,送到姐姐面前。

  正准备退下的众人:“……”

  叶娉扶额,婷娘这一手当真是飞来一笔。那李汉方才眼睛都瞪大了,显然是受到不小的冲击,也不知有没有吓到。

  这时门外传来极轻快的脚步声,那脚步似乎是轻松跨过了几个台阶,听着应该是公主府的常客。

  她循声看去,来人正是宋进元。

  朱色官服,腰间还别着刀。

  “嫂夫人,我来讨口饭吃。”

  宋进元天生一副笑脸,让人无法拒绝。

  公主府又也不差这口吃的,叶娉自然是笑着应下,心里却是暗生一个猜测,目光不自觉看了一眼妹妹。

  叶婷略白的脸上泛起些许红云,瘦弱的背都挺直了不少。

  李汉等人都向宋进元行礼,宋进元像是这才看到他们,一双笑目落在李汉身上,眼底闪过些许微妙的光。

  “本官瞧着你有些眼生,以前好像没有见过。”

  “回宋大人的话,属下姓李名汉,在通天台当职。”

  “姓李?莫不是淮河李家?”

  “正是。”

  淮河李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因为族中子弟大多习武,是以在当地颇有名气。圣祖皇帝征战南北时,麾下便有不少的李氏子孙。

  后盛朝初始,李家从军的子孙却死了干净。圣祖皇帝念及旧恩,封赏了淮河李家嫡支,赐了良田千亩。

  李家自开国以来不知为何越发沉寂,近些年来已鲜少被人提及。除去老牌世家还记得,京中大多数人已不知这个家族。

  “听闻李家剑法极为玄妙,本官今日想领教一二,不知李大人可愿赏脸?”

  这是要比试?

  李汉连道不敢。

  宋进元还是笑眯眯的模样,“正好有些空闲,切磋而已,李大人不必紧张。”

  叶娉意味不明地看了温御一眼,这人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秘密行事,他怎么能告诉宋进元。宋进元哪怕笑得再无害,她也不敢小瞧。能有笑面恶鬼之称的人,岂是一个良善之辈。

  李汉哪怕能打得过宋进元,也不敢出这个风头,但心中已有跃跃欲试。不管输赢,能和宋大人打一场也是值得。他不知温御的用意,也不知今日自己是来给叶婷相看的,一心想着能被二位大人指点,日后能更进一步。

  不等他犹豫,宋进元就出招了。

  足足上百个回合后,李汉败下阵来。

  叶娉看得是眼花缭乱,但不得承认比起宋进元来,李汉确实稚嫩了些。从某种意义上说,宋进元和温御是同一类人,若不然他们也不可能成为挚友。

  李汉虽败犹荣,脸上全是兴奋。

  “不错,不愧是李家剑。”宋进元夸赞着,拍了一下李汉的肩。李汉大受鼓舞,年轻的面容有着掩饰不住的开心。

  叶娉心知,这次相看怕是黄了。

  宋进元一人留在前院用膳,叶婷的饭菜送去了迎客居,而叶娉和温御则是在自己的屋子里吃饭。

  她板着小脸,问:“宋进元是你招来的?”

  “不是。”

  “你可别告诉我一切都是凑巧,他凑巧来蹭饭,凑巧和李汉比试一场,又凑巧对李汉赏识有加?”

  “进元此人,心眼手段不在我之下,他会知道不足为奇。”

  所以呢。

  宋进元看中了婷娘,婷娘就别想嫁给别人,是吗?

  “他凭什么?刘姑娘不是差点和他定亲了吗?他们前世还是夫妻呢?他怎么不去阻止刘家和谢家结亲?他怎么不去坏刘姑娘的姻缘?是看我们叶家式微好欺负吗?”

  “不在意的人,何需费心。”

  叶娉冷笑连连,所以她还在感谢宋进元在意婷娘吗?真是见了鬼,这是什么强盗逻辑,简直是要命!

  还是这个姓温的,依她看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什么宋进元心眼手段不在他之下。如果他不想透露一丝风声,宋进元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既想在她面前卖好,还想在好友面前送人情。她怎么不知道这男人还是一个端水大师,老婆和朋友两边都不想得罪。

  她眯了眯眼,阴阳怪气道:“郡王,如果我和宋大人落水,你先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