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出嫁(3)
作者:若桃李不言      更新:2022-02-27 02:49      字数:4507
  大理寺卿江社雁是文官,却仿佛武举人出身,蔺怀生刚将手递给他,转瞬之间,他只觉得身体一轻,就已经被江社雁从地板上拉起来了。

  这个故事里,蔺怀生不再痛觉敏感,可小郡主从小到大都有人精细养着,娇贵得很,不经碰不经磕,所以他这会摔着,身上并不好受。但江社雁不是李琯和闻人樾,好脾气事事依着蔺怀生,他甚至根本没有询问小郡主哪里摔疼了,就劈头盖脸地斥责道。

  “擅闯大理寺、私自乱动尸首,这样罪名你担得起吗?”

  李琯不服气了,走过来与蔺怀生站在一边:“江大人可不要危言耸听,哪有什么罪名。我表妹身子弱,今日叫你这么一训,回去准吓病了。届时可就是江大人犯大过错了。”

  江社雁冷脸不应,他素来不喜口舌之争,也对于李琯这种没个正形皇子看不上。

  他盯着蔺怀生,但小郡主约莫真是被他训得怕了,脑袋低垂,叫人看不清他脸色。江社雁蹙眉,正欲再启唇,却听到小郡主闷闷地问他。

  “在大人眼里,躺在这只是一具尸首吗?”

  “姐夫。”

  他最后喊这声“姐夫”是很刺人。但不是因为这孩子有多伤人,明眼人都知道他有多弱势,他只是挨不住这份痛失世上最后一位亲人苦,又诉苦无门,才没招似发泄他脾气。江社雁收敛了怒色。

  “怀生,这件案子多方盯着,你这样闯进来,于事无补,反而会害了自己。瑜王殿下贵为皇子尚且能够一笑了之,你呢?让闻人宰辅去替你开脱?”

  李琯不满,他横插进来,挡在江社雁和蔺怀生之间。

  “人岁数渐长,脸皮和良心却跟着丢了。老男人不仅在这使离间计破坏本王和表妹感情,连当年从王府那得恩情与好处都忘了,在这点上,闻人樾比你强得多。而你与闻人樾不合,就拿生生一个弱女子撒气,为君子所不齿!”

  江社雁实在不想与傻子论长短。

  但傻子太让人生气。

  大理寺卿脸色骤冷,斥道:“殿下慎言!你与怀生并没有什么感情。”

  李琯急了:“我和表妹两小无猜……”

  江社雁打断李琯话:“小郡主早早定了亲,连婚期都议定了,瑜王殿下,请您不要再说糊涂话。”

  同时,男人威严地看了眼门口老林。老林正惶恐收受贿赂带人进来却被抓个正着而瑟瑟发抖,眼睛耳朵都恨不得掉在地上,再扔得远远,见状,江社雁放心地收回视线。

  李琯无可辩驳,他看了眼一旁蔺怀生,见表妹也不帮自己说话,便蔫了气势,色厉内荏地冷哼了几声。

  江社雁不理,他看着蔺怀生。傍晚昏暗屋子里,蔺怀生地上身影都很淡,要被黑暗给吃了,哪怕李琯就站在他身边,却也让人觉得他孤自一人,伶仃可怜。他瘦了,又还是没长个子。江社雁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见过蔺怀生了。

  “走吧。”

  大理寺卿声音平淡。

  蔺怀生知道事已至此,他不可能再待下去了,他低低地应了一声,跟着江社雁步子。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望那个罩着白布台子。

  蔺怀生看得有些久,但这一次,江社雁没有再凶他。

  ……

  公务繁忙大理寺卿是亲自送蔺怀生他们出去,走依旧是偏门。

  门房原本闲适地打着傍晚时分呵欠,乍一见走在前头江大人,舌头顿时咬破了一大口子,痛得直流眼泪,迎着人,又不敢捂嘴,只好憋着嘴,惨兮兮地冲江社雁笑。

  “大人……”

  江社雁冷脸,伸手,门房观察了一会他脸色,劫后余生地连忙掏出方才收李琯那些银子。

  “给您,小人可一点都还动……”

  江社雁瞥了眼,见锦袋样式不像是女子用,当下扔到李琯怀里,而后冷冷地看着瑟缩门房和老林:“没有下次。”

  两人连连喏声。

  打开门,外头街市已然萧条,白日摊贩早就顺着炊烟回家去了。不知怎,今日天黑得格外早,晚霞消失得很快,似乎从未出现过。光从里头走出来这段距离,天上竟已积了厚厚一层黑云。

  李琯喃喃道:“这天……”

  江社雁也蹙眉,他转身对自己随侍低声说了几句,对方领了吩咐,当即就折回去。

  远远,一辆奢华车驾从大理寺正门位置绕了过来。马车疾停,驭车侍卫与宫人一同下来,直冲着李琯喊道:“殿下!”

  李琯叹了声气,也扬声道:“怎么了?”

  几人上前来,见到江社雁和蔺怀生后一愣,连忙行礼,而后说道:“殿下,娘娘喊您回去了。”

  江社雁笑了一声。

  近似于被笑奶娃娃离不开娘管,李琯很是羞恼,但当着蔺怀生面,又不好意思大声嚷嚷,只好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那又怎么了……”

  为首宫人对李琯挤眉弄眼,提醒道:“您忘了,陛下今天会来娘娘宫里。”

  李琯一听,就知道是母亲又想做些父慈子孝场面,最好他还立刻能文韬武略治国安邦。李琯连忙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他扭头对蔺怀生说道,“表妹,我先送你回去。”

  然而宫人却很为难。对方显然也是认得蔺怀生,因而表情很犹豫:“这……”

  李琯怒瞪:“你!”

  宫人一脸着急:“殿下,娘娘催得紧……”

  李琯却不肯听,叫他来说,先把表妹送回去有什么花时间,何况蔺怀生还是他带出来,更是责无旁贷。

  江社雁开口说道:“我送他回去。”

  蔺怀生望了一眼江社雁,未曾想到他会主动开口。

  “就按江大人说,表哥你回去吧。”

  李琯垮下脸来,但又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好,心里头埋怨气最后只怪在自个身上,他踢飞脚边石子。

  “好吧。”

  看上去可怜坏了,临到要走了,还主动与蔺怀生保证:“表妹,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蔺怀生承了李琯好意和歉意,并说道:“今日多谢你圆我心愿。”

  李琯得了夸奖,脸上欣喜遮掩不住,又强作镇定。虽然傻气,感情倒是很真。

  等人走后,大理寺门前更冷寂了。<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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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蔺怀生和江社雁两人立在门口,谁也不和谁说话。夏日虽燥,但总有天气阴晴不定时候,今日便碰上了。一阵凉风横袭,蔺怀生不争气身体便跟着发抖。

  倏然,肩上落下重量,蔺怀生回望,江社雁已经将手收了回去,而他身上却悄然多了一件薄披风。

  方才离去仆从又回来了,想来刚才是替江社雁办这件事。披风是墨色,毫无花纹,沉闷单调一如某人,也许就是从他临时休憩小榻上拿来。

  “谢谢江大人。”

  江社雁敛了敛眉,盯着蔺怀生垂着脑袋顶看。

  “让人赶车来了,下雨前送你回去。”

  不一会,一辆相对而言朴素得多马车停在两人面前,车夫下来,给放了脚凳,江社雁让蔺怀生先上去。

  江社雁披风很长,蔺怀生穿边沿都扫着地了,要上马车时尤为不便。他拎起披风两边,尽量不在今日摔第二次。

  一只绣花鞋才踏上第一阶,披风就从后头给人握在手里了。

  江社雁声音响在后头。

  “走吧,摔不到你。”

  等蔺怀生上了马车,后头帮他兜着披风手就松开,墨色斗篷如流水,淌了马车板一地,边角还垂到了木板之外。江社雁站在下头,看着蔺怀生分明已经拎起了披风,结果却仍是这样。唯有这时,江社雁才有点明白两人间体型差距。自己披风到了蔺怀生身上,轻而易举就能将他整个人罩起来。

  大理寺卿扬了扬眉。

  “不进去?你站在这,我等会上去连披风和裙摆都要一块踩了。”

  这男人很少说这种话,也很少做这样表情,这好像一个不近人情冷面阎王回到人间,摇身就做了知冷暖郎君。尽管他还说那样惹人恼话。

  说话人明明什么都还没做,马车上就好像被踩了莫须有尾巴,瞪了他一眼,匆匆撩开帘子钻进车厢。

  而那累赘披风这时最轻巧,在来人脸前甩一尾,跟着钻进去,无影无踪。一阵风似拍在江社雁侧脸,他看着摇晃车帘,眉眼这时才露出一点笑意。

  无需脚踏,男人袍摆一撩,轻松就上了马车。

  马车里不宽敞,再多一个身形挺拔如松大理寺卿,蔺怀生这位小郡主得委屈地缩在一角。

  小郡主偷看大理寺卿。逼仄地方,男人依然直挺挺着背,两手放在腿上,唯有合着双目,看出当下他实则心神放松。蔺怀生对比自己和对方身形,也不好意思叫男人把腿收回去,便扭了身子,侧着背过去不看人,撩起帘子看窗外头。

  他还以为这点小动作不会被发现,等他被寻常街景迷花了眼,江社雁睁开眼看着他。

  讨生活老百姓总是对天公变化更为敏锐,马上就是一场雷暴,能收摊早早都回家了,街上也鲜少行人,只有沿街那些挂横竖招牌铺面还做着生意。蔺怀生闻到湿腥泥土气,这会又闷得很了,即便是蔺怀生这样怕冷人,都觉得闷得不舒坦,连忙解了披风结,脱了丢在一旁。

  江社雁声音忽然响起。

  “停车。”

  马车应声而停,蔺怀生回头,就见江社雁撩开正前帘子,从钱袋里递了一串铜板出去,吩咐随从:“前头卖桂花糕片,去和她买一些。”

  蔺怀生跟着望,见是个还不一定有他大小姑娘。

  随从得了吩咐离开,蔺怀生又坐直,假装不在意。小郡主不清楚江社雁做什么名堂,忍不住想,又想不明白,直到白白得了一包点心。

  “给我?”

  江社雁点头:“拿着吧。”

  蔺怀生接过,瓮声问:“江大人怎么会想买这个。”

  江社雁自然道:“路过,看见了,权当帮个忙。这时候还想着能再挣上几枚铜板,多是生活不容易之人。”

  蔺怀生哑然,并未想到对方心细如发到如此地步。他很多年没见过江社雁了,但对方宦海沉浮,依然赤诚之心不改。

  “何况你不是喜欢吃?”

  蔺怀生霍然回头。

  “我记得那年,你非要跟着端阳出门。我买了一袋糕点,你说替哥哥姐姐拿着,结果一条街走完,我连半块都没尝到。”

  他好像很轻易地,就能在纷纭往事里挑拣出清晰片段来。

  蔺怀生被江社雁说红了脸,窘迫不已。但那是他很小事情了,他自己都没有大概印象,若反驳,连自己也不能信服。

  他攥着糕点包装,别过脸去。

  “多年不见……你不知道,我早就不喜欢吃这些东西了。”

  江社雁随他嘴硬。

  只纠正道。

  “不是多年不见。”

  小郡主拿着糕点,用湿漉漉眸光瞅他:“江大人何时、何地还见过我。”

  江社雁看他这般使小性子,衔笑不答。

  恍惚间,蔺怀生好像见到了当年那个记忆里寡言但温柔大哥哥,而自己与他到底有着一层更深牵绊。蔺怀生相信江社雁不会说谎,一想到这些年他在自小长大京中却举目无亲时,有一个人默默关注自己,蔺怀生心里触动又难过极了。

  “姐夫……”蔺怀生双眼微红,“姐姐到底是怎么死?”

  江社雁叹息。

  “生生,案子没有盖棺定论前,我不能和你说。过早知道这些,对你没有好处。”

  “但我会给你、给端阳一个交代。”

  江社雁没得到蔺怀生回答。知道他这会心里难受,便适时沉默,给蔺怀生独自消化情绪空间。过了一会,车里响起细微咀嚼声,江社雁余光看去,蔺怀生眼角仍有红意,却已经一小口、一小口往嘴里塞糕点。

  怪让人怜。

  江社雁说到做到,在暴雨前,马车停在闻人府门前。而桂花糕已然空空。

  蔺怀生总觉得姐夫平淡脸色下藏着揶揄,就老是忍不住盯着江社雁看。江社雁可比十七八岁蔺怀生沉稳极了,只在小郡主自个逐渐臊起来时候,才提点了一句。

  “擦擦嘴。”

  蔺怀生下意识摸上自己唇边,摸到些许桂花糕屑。

  “证据挂在嘴边了。”

  冷漠如江社雁也会取笑人。:,,